56

  没能逃脱,为什么?
  成欣没有借口。后来那天她们又一起逛了很久,牵着手到处漫游。路过一棵挂满红丝绦的祈福树,蒋澄星停下脚步,遥对枝叶闭上眼睛。成欣问她许了什么,她却道说出来就不灵验了。接着问,你还信这个?不信,但许愿不就是希望应验吗。蒋澄星说,我的愿望也有关于你。
  成欣的目光穿过她,穿过密匝匝的枝丫,叶隙间垂坠的红牌悠悠晃荡,隐约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字迹,有的工笔,有的写意,新墨旧墨参差错落,承载着细碎的心愿被风托起,悬在半空与树下行人一同低语。更远处,华灯帘卷暮色,城市熠熠生辉。
  宛如恋人一般,或许混在众多声音中,老树也会分辨不清地祝福——果真?她为一瞬间的妄觉笑了一下。谁都可以骗,她却不能骗自己。天穹昏默,入目的大红火光烛天,手被拽了一下,她向蒋澄星走去,也像走向一团大火。
  烧起来没完没了,烧毁了万万千千,因此更不能停下,不能徒留荒寒。今天没有多糟,明天也不会更好,手头的一切都了作燃料,只需投入、投入进去。
  所以她不许愿。
  她们在人群中穿行,像舟楫推开水面。要向岸上呼救吗?又有什么理由开口呢?事到如今还有谁会看不出来,她已身坠爱河。
  是啊,没有任何人比眼前这人带给她的甜蜜更多;与此同时,成欣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专制冷酷,纵使表面上再温润亲和,那些泼撒的金钱权势也会悄无声息地将周围人吞噬殆尽。多么显然,蒋澄星永远以自己的视角出发看人,成欣却能站到她的视角上看到自己。
  因此她俩都知道成欣是个什么玩意儿。
  手被忽地挣开了,蒋澄星回头,眼含笑意:“宝宝?”
  瞧瞧,她说话时甚至不再带上警告。哪怕是在四通八达的宽阔大街上,她也有自信她逃不出掌心。她是对的,她总是对的,成欣会遂她的意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为她献上等待和忠诚。
  可以预见,跟这样的人一起,在情侣韵事做尽后,在热恋氛围泯灭后,余下的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枯坐中,漫无边际地堆积苦闷。
  但怎么指望这个人明白呢,她挥金如土惯了,连花起感情来也大手大脚,害得成欣背了一身赤字,还要不断给她平账。
  她们隔着一步路的距离对峙,互相可以网到对方瞳孔里街头霓虹跃出的飞光。终于,成欣踏出了那一步,像环绕太阳飞行的卫星,圈住对方最近旁的位置,说道:“走吧。”
  至少那天她有一个和美的约会可以享受,并且她还以为,这般融洽的相处还能持续好一阵子。然而才过了一周左右,蒋澄星就突然说自己要出趟远门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有个展会,带团队去调研学习。”
  “哦……”差点儿忘了,蒋澄星总归有自己的事做,她的世界远在此处居所之外。
  也许是成欣语气里的失落太明显,蒋澄星扔下空行李箱,侧身说道:“就去元旦这两三天。”
  她看向成欣,唇角微扬:“乖乖等我回来,好吧?”
  成欣含糊地应了一声,就蹲下来帮蒋澄星收拾行李,卷好衣物、分类洗护品、检查小杂物,短途行装很好收拾,十几分钟便扣上了箱盖。她坐在地毯上,望着把蒋澄星箱子拎到一边,追随移动的目光好像在做一种适应放远距离的练习。
  蒋澄星又折回来,跟她叮嘱着什么。没听进去多少,心里没来由的烦躁,她实际上根本不愿细想这事,不消多时就跳上床,鸵鸟似的把自己埋进被窝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床褥微微一陷,从背后伸来的手臂搂住侧腰,成欣挤住眼睛,眼皮没有透入光亮,台灯已经关了。
  隔天上午,直至蒋澄星穿好连帽外套,蹬上短筒皮靴,成欣才有了一点儿她要远行的实感。她送她到玄关处,临行前,蒋澄星一手套上羊绒手套,另一只空手捉住成欣脸颊揉捏: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”
  成欣抿着嘴唇,静默地看她提起行李箱,衣摆甩出半弧,转身离去。米色大门打开,像墙体裂开缝隙,外界模糊的色块在隙中涌动,又被一道背影截断,忽闪之间,连那背影的影子也消失不见,墙又合上了。
  好似花了很久,亦如只有一瞬,成欣终于确认一样事实:蒋澄星真的走了,还是去外地,好几天都不回来。
  也就是说,她自由了。
  房屋空旷得宛若深山峡谷,她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,扑通扑通、扑通扑通,声音在整个峡谷回荡传响,仿佛身体也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心脏内部。
  现在该去做什么?挑几样先前买的小饰品百无聊赖地把玩?掀开钢琴盖随心所欲地乱敲一通?还是拿出笔记本多费点笔墨,以应付将来可能的查阅?
  成欣捂住胸口,手指微僵。
  不、不……还有一个选择。
  她的视线投向没有缝隙的墙体,刚才那里没有传来反锁的嗡声。
  在那些宠物的选择之外,还有仅此一项的,人的选择。
  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同时,窒息的闷痛感再次袭来,她忽然明白,原来自己昨天晚上潜意识想要避开的,就是这种感觉。
  独自面对、做出决定,以及为决定的后果全权负责——这既是巨大的自由,也是巨大的压力。
  自人类走出伊甸园起,就从未摆脱过这样的生存焦虑。是以这世上从不缺乏盲信者、慕权者、逃避者,人人都希望有一股神秘力量永远在背后支持自己,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指引和帮助,尤其是在面临毁灭或是被毁灭的抉择之时。
  所以,此刻她也不免有另一种不自觉的期望:那位主人立即出现,锁住她的四肢,粉碎她的念想,让她如同一团婴儿般躺在她怀里安然入眠——这样不也很好吗?
  可是现在周围没有别人了,没有强迫,没有禁锢,那该叫她如何心安理得地漠视自己的羽翼被折断呢?
  强烈而静谧的血流冲刷瓣膜,鼓跳的心房一颤再颤。好痛,只折一次甚至还不够,自由的意志一旦生发,就不会彻底死亡。好比婴孩只要第一次从镜中认出自己,那种无知的状态就再也回不去了,她必须用接下来的一生跟自己相处,淹没在自我之中浮沉;想返回的真正乐园早已不在,所依附的虚假乐园则要反复自我剪除,她仿佛看到了那样血淋淋的场景,自己掷出的飞刀凌迟自己。
  这果真是她的命运吗?随顺和乖张兵戎相相向,无数针尖对麦芒的情绪漩涡疯狂轮转,几乎快要把她对半撕裂。
  她被浩浩汤汤的心绪地推着向前,惧一步、怨一步;哀一步、怒一步。走到墙前,只差临门一脚时,猝然传来一个声音,裹挟着一句喝问:你不爱了吗?
  心脏般怦动的房子随之震鸣,背后的玄关柜、绒沙发、实木茶几、大理石餐桌,所有家具,所有器物都动摇起来,呼呼啦啦地阻止她、挽留她。
  爱,对啊,怎么可能不爱了呢?直到现在,身体也在眷恋着温柔乡。哪怕让她身负千钧,病骨支离,也舍不得丢下。
  那么,就把爱带走吧。爱只关自己的事。成欣听见自己的回答,她说:我正是因为爱你才要逃离你。
  只因我毕竟还是一个人,我是作为一个人来爱你的。
  她握住门把,手心沁出一层薄汗,事到临头,熟悉的怯懦又敲起门来。她轻声安慰自己,没关系,先推开瞧一眼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  把手下压,锁舌回缩,墙体重新裂开缝隙,亮堂堂的色块跃然而入,成功了!
  接下来,所有动静全部停止,心跳声、血液声、喧嚷声,一切都转瞬冻结,又咔嚓咔嚓地碎成粉末。
  拖长的慢镜头里,恐惧像墨水滴进清水般点点渗出,刹那间就扩散至四肢百骸,连带着呼出的气体都变得泥泞沉重。
  这是一个毁灭性的决定,但是来不及了。
  蒋澄星靠在门框边上,睨她一眼。
  成欣根根寒毛倒竖。她没有出声,但脑袋里的尖啸已经快把耳膜刺穿,必须做点什么,至少也要说点什么。但控制喉部肌肉竟异常艰难,她嘴唇抖个不停,却始终找不到发音的基准,仿佛连声音也不复存在了。
  正混乱时,她抬眼碰上蒋澄星的目光。
  她们很少有心意相通的时候,但就在那一刻,她们彼此心照不宣。
  所有拙劣的解释都无意义,不必再吞吞吐吐了。成欣扬脸迎向她的凝睇,感到自己眼前一片云雾迷蒙。
  世界似乎失焦了,线条与色彩相互溶解,所有东西都没了轮廓。在最后那句格外清晰的话语扔过来时,她一定还是一脸迷迷瞪瞪的表情。
  “我走了。”蒋澄星说完,起身跨入电梯。
  成欣注视着跳动的阿拉伯数字,直到它变成鲜明的“1”。
  她猛地折身回头,向室内冲去。
  昨天收拾行李时瞥见的身份证,上次逛街时偷偷揣进兜里的几张现金,随便扯个双肩包,乱七八糟地装一些日用品,她动作麻利,一气呵成,有如提前做了多次预演。
  当她再次来到入户门口,前路已经没有任何阻碍,空房寂然,纹丝不动,她迈出去,就像迈出一方无声的黑白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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